微史記 | 真?zhèn)闻c重構(gòu)：錢謙益形象的形成
來源： 紫牛新聞
2025-05-29 17:24:00
東林黨魁、文壇宗師、降清貳臣、反清志士……貼在錢謙益身上的標簽實在太多。在他的文集中，有只存片言只語的前半生，有入清后惝恍迷離的隱語密碼，而稗官野史中版本繁多的荒誕敘事，更是遮蔽了他的本來“面目”。
近日，《錢謙益年譜長編》出版，蘇州圖書館研究館員卿朝暉以13年的無盡追索，窮盡材料，從千余人物的文獻中，搜羅剔爬，存真去偽，還原出了一個更為接近史實的錢謙益。
“水太冷”
流言下的錢氏刻板臉譜
“乙酉王師東下，南都旋亡。柳如是勸宗伯死，宗伯佯應(yīng)之。于是載酒尚湖，遍語親知，謂將效屈子沉淵之高節(jié)。及日暮，旁皇凝睇西山風(fēng)景，探手水中曰：冷極奈何！遂不死?！?
這段文字出自《掃軌閑談》。因“水太冷”這一微末細節(jié)導(dǎo)致“殉節(jié)”此等大事未遂的戲劇張力，讓這段荒誕感十足的故事廣為流傳。
但它并不是真的。卿朝暉告訴記者，它的“原型”應(yīng)是錢謙益門生顧苓為柳如是所寫小傳中的一段故事：當(dāng)年南京城破，柳如是曾勸錢謙益殉節(jié)，但錢并未聽從，柳如是欲跳水自盡，也被錢抱持。但到了清代中期，便衍變出“水太涼”這個版本?！凹毦恐拢鋵嵍疾粚?，當(dāng)年錢謙益沒有時間回常熟，所以不會‘載酒尚湖’，更看不見西山。他當(dāng)時身在南京，即便要投湖，也是玄武湖”。
卿朝暉很早就致力錢謙益的研究。在接觸大量材料后，他發(fā)現(xiàn)，到乾隆以后，筆記小說對錢謙益?zhèn)€人事跡的記錄，出現(xiàn)了一個再創(chuàng)作的過程，這導(dǎo)致他的八卦故事非常之多，“比如說，清兵來了要剃頭，錢謙益就說我感覺這兩天頭皮癢得不得了，早就想把這死人頭發(fā)剃一剃了。這個故事也流傳甚廣?！?/p>
為什么會這樣？卿朝暉介紹說，清初，大家對錢謙益的評價還算比較客觀。但在乾隆二十六年（1761）的時候，蘇州人沈德潛編纂了一部《國朝詩別裁集》，卷一第一人就是錢謙益，因為從文學(xué)史角度考慮，錢謙益是一代宗師，應(yīng)該在卷首第一頁。但書稿送呈乾隆帝御覽時，卻遭到乾隆帝痛批。最終錢詩被抹去，換成乾隆帝一位叔叔的詩作，書名也被改為《欽定國朝詩別裁集》。到乾隆三十四年，錢謙益被定性為“貳臣”，全國掀起一場清掃錢謙益的運動，禁毀錢謙益所有著作，連帶他給別人寫序的書，也遭禁毀。對錢謙益的評價從此完全負面。而有關(guān)錢謙益的詩文，要么不用，要么易名而用。
蘇州人吳翌鳳輯編《國朝詩》刻本，《外編》第一人為“彭撝”，且注釋到：“字六吉，浙江常山人?！倍^其詩作，全為錢謙益的作品。“彭，據(jù)傳錢謙益一族是彭祖后人；撝謙二字，出自《易經(jīng)》?！庇纱思毠?jié)可以看出，吳翌鳳是有意為錢謙益編造了“彭撝”這個名字。
降清之人甚多，乾隆為何特別討厭錢謙益？“除了政治上的因素之外，更深層的考慮，是拿他作為一個反面典型，殺雞儆猴，用以立威?！鼻涑瘯熣f，在錢謙益被乾隆御判為“貳臣”之后，關(guān)于錢謙益的“黑歷史”如雨后春筍，層出不窮。
錢謙益的確降清，這無可爭議。所以后人才會加以詬病，種種不實之詞妄加其身。這是流言纏身的事實基礎(chǔ)。史學(xué)家全祖望，對于忠烈遺民，總是不吝贊揚，對于失節(jié)臣子，總是揶揄諷刺。卿朝暉曾在編寫《錢謙益年譜長編》時，將全祖望詩文中有關(guān)錢謙益的十余條記載全部抄錄下來，皆是負面之詞。
“全祖望給很多人都寫了傳記，他還給顧炎武寫了神道碑，但事實上他都沒見過顧炎武。他塑造了很多錢謙益的黑歷史?！敝T如錢肅樂、顧炎武等人在錢謙益降清前就鄙視他的為人；錢謙益與弟子謝三賓爭奪柳如是，而成“貿(mào)首之仇”等等，均為不實之詞。
在有關(guān)錢謙益的流言中，他被塑造成為一個不忠不義的小人形象，層累之下，遮蔽了錢謙益的本來面目。直到清末，因“驅(qū)除韃虜”的政治需要，錢謙益的反清之舉才被研究者勾勒出來，但無奈，清廷的官方定論影響過于深遠，老百姓對錢謙益的形象的認定還是多在“水太涼”這一層面。
刪削與隱語
他將自己藏在文字背后
“錢謙益是一個復(fù)雜的人物形象?！鼻涑瘯熣f，準確評價錢謙益，僅僅拂清流言、還原真相還遠遠不夠。
卿朝暉指出，在《初學(xué)集》中，錢謙益在萬歷四十八年（1620）以前的詩文，幾乎沒有保留，“也就是說，錢謙益39歲前的面貌是缺失的”，這也為后世評價留下爭議的空間。
錢謙益早年詩文，應(yīng)該是他自己主動刪削的。卿朝暉認為，這可能出于錢謙益的自我形象塑造。在考上舉人之前，錢謙益仰慕復(fù)古派的王世貞，對王詩倒背如流?？忌吓e人之后，結(jié)識了李流芳、程嘉燧等人，轉(zhuǎn)學(xué)歸有光的唐宋派，認同唐宋派的文學(xué)理論，于是對復(fù)古派加以反對。他也不認同竟陵派，盡管他與竟陵派領(lǐng)袖鐘惺關(guān)系甚篤。后來卻將竟陵之詩與西國之教、三峰之禪并列，稱它們是亡國三大學(xué)術(shù)根基。同時，萬歷四十八年，也是錢謙益進入朝廷，從事政治活動，想有一番作為的時間，他有意識地刪削詩文，既有政治上的考量，也是在主動與“后七子”、竟陵派劃清界限。
為了還原錢謙益39歲前的面目，卿朝暉“靠死翻書”，把錢謙益交往的朋友，“只要他提到的”，都去將他的文集找來，一頁頁翻看，從而補充了大量的材料，讓他的面貌逐漸清晰起來。
而《有學(xué)集》的情況卻又是另外一種情況。在這部創(chuàng)作于入清后的文集中，錢謙益用了大量的隱語密碼，讓人讀來如墜五里云霧。這也影響了后人對他在入清后的行為的認知。
此次編著《錢謙益年譜長編》，卿朝暉發(fā)現(xiàn)其實有非常明顯的證據(jù)證明錢謙益一直在暗中反清。他支持彭士望、姚士卓和南明聯(lián)絡(luò)，也給弟子出謀劃策反清，寫有楸枰三策?！霸谒摹队袑W(xué)集》中，有很多類似的事，只是沒敢直接言明?！鼻涑瘯熍e例說，順治八年（1651），錢謙益在揚州寺廟福緣庵寫了一組詩，其中一首云：危樓切太空，塵壒俯冥蒙。度世香燈里，降魔應(yīng)器中。上方三界在，八表一云同。鈴鐸人天語，如聞替戾風(fēng)。
“鈴鐸人天語，如聞替戾風(fēng)”，這個典故是很清楚的。《晉書》記載：劉曜率兵攻打洛陽，石勒想親率大軍抵抗，但遭到反對，石勒就去詢問佛圖澄：“此戰(zhàn)能否勝利？”佛圖澄答：“佛塔上的鈴聲已經(jīng)告訴你了。”然后用羯語說道：“秀支替戾岡，仆谷劬禿當(dāng)”，大意就是“此次出征，必擒劉曜”。
劉曜是胡人。這句詩隱約有反清的意圖。而在《有學(xué)集》卷二十三《彭達生晦農(nóng)草序》中，錢謙益寫道：越七年辛卯，遇達生于廣陵僧舍……
卿朝暉據(jù)此查找彭士望（字達生）的文集，在上海圖書館館藏《恥躬堂詩》抄本中，發(fā)現(xiàn)了錢謙益寫這首詩當(dāng)天的有關(guān)記錄：那天，錢謙益和彭士望、茅山道士張仲符、錢塘姚志卓等人在一起。卿朝暉解釋說，這幾人都是反清復(fù)明的人。張仲符一直跟隨鄭成功，后蹈海而死；福緣庵本身就是反清的秘密據(jù)點，庵主德宗力主其事，后來有清朝官員，化裝成義士投靠德宗，德宗反清之事才最終敗露，德宗最后也瘐死獄中。
彭士望的詩，其中有一句“更有一老翁，破產(chǎn)圖再光”，說的就是錢謙益。
清初，由于文字獄的風(fēng)行，也導(dǎo)致錢謙益詩文集很多敏感詞如“夷狄”“腥羶”等都被剜改，“我明”改為“前朝”，“心史”改為“新史”，嚴重遮蔽錢謙益的真實意圖。
穿透歷史迷霧
呈現(xiàn)錢謙益的矛盾與掙扎
在卿朝暉看來，錢謙益在政治上缺乏手段，但他又太想達成自己早年的理想，所以在巨大的時代變革中，才會張皇失措，做出種種荒誕之舉。
錢謙益的兩位老師顧憲成、高攀龍，都是東林黨領(lǐng)袖，錢謙益作為東林黨的后起之秀，在科舉中又高中探花，所以當(dāng)時他對自己的未來有很大的期望。但是在和魏黨的斗爭中，讓他差點丟了性命，被迫賦閑在家。直到崇禎帝上臺之后，扳倒魏忠賢，錢謙益覺得他的機會來了，他指使弟子瞿式耜赴京活動。但在被推舉時，小人從中作梗，將他一件早年涉及的科場舞弊案舊事重提。最終，錢謙益被崇禎帝拋棄，失去進入內(nèi)閣的機會。
崇禎帝煤山吊死之后，南明王朝建立，當(dāng)時南明王朝有兩個人選，一是福王，一是潞王。其中福王與崇禎帝關(guān)系更近。但因為東林黨和老福王有過節(jié)，錢謙益轉(zhuǎn)而支持潞王，直到為形勢所迫，才投靠了福王。為了能夠立足，他轉(zhuǎn)而吹捧福王旗下的馬士英和阮大鋮。
在南明破滅之時，錢謙益已是禮部尚書。擺在他面前的只有兩條路，一是殉節(jié)，一是投降。別無它途。而錢謙益最終選擇了降清。這也是他形象被扭曲的轉(zhuǎn)折點。
卿朝暉認為，錢謙益的形象是多重力量交織的產(chǎn)物，包含錢氏對自我形象的設(shè)計、政治高壓下的文本篡改、層累的野史虛構(gòu)，乃至后人的主觀詮釋與文獻偽造等。研究錢謙益，需注重文獻溯源與語境還原，如是方能穿透歷史迷霧，逼近錢謙益在時代洪流中的矛盾與掙扎。
揚子晚報/紫牛新聞記者 臧磊
校對 胡妍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