雅集｜好友蘇南
來源： 紫牛新聞
2025-07-27 22:17:00
●鄧海南
蘇南去世五天了，用范泓的話來說，很不習慣。是啊，我們好友之間已經(jīng)習慣了有蘇南，而往后的生活中則沒有蘇南了！我說的好友蘇南，有兩層意思，第一層是指他是我的好友；第二層是給蘇南下的一個定義：他天生就是可以當好友的那種人?？纯此ナ篮笤S多我認識或不認識的朋友所寫的悼念文字，就知道這個定義所言不虛。有的人和他并不熟絡，也視他為好友，比如和我只有一面之緣的黃小初，和蘇南也不過兩三次見面而已，卻以好友視之。他在朋友圈上有好幾天看不到蘇南發(fā)圈了，便來問我蘇南怎么沒動靜了？我告訴他蘇南已因病失明，不能發(fā)圈了，他非常掛念難過，囑我一定要帶問候給他！因為蘇南不愿讓朋友們?nèi)タ赐≈械乃?。蘇南離去后，我第一時間就告訴了小初，他馬上就表示要送花圈以致哀情，若不是人在四川，我想他一定會來告別儀式上再見蘇南一面的。
我與蘇南以詩結友，已有四十多年了。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，我在江蘇是比較引人注目的青年詩人，又是《南京日報》的詩歌編輯，身邊有一群青年詩人朋友是一點也不奇怪的，那時常在一起喝酒談詩的除蘇南外還有范泓等。有一次一位北京詩友來南京，我提議組織一個詩社，取名為太陽風，但以詩社的名義也僅僅是聚會了一次，以后都成朋友聚會，不再是所謂詩社的活動了，因為我們都是散淡之人，沒有利用詩社互相吹捧沽名釣譽之意。詩社的活動僅一次就結束了，但朋友之間的來往卻從未斷過，最后在南京始終保持密友關系的，只剩下我和蘇南、范泓三人。
蘇南
蘇南為人誠懇豁達，又多才多藝。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他家住在珠江路楊家胡同82號，因地處城中，家里又沒有老人同住，于是蘇南家就成了我們朋友間的聯(lián)絡站和根據(jù)地。那時我半出于關心，半想搞點好玩的事，在報上為我的一個中學同學登了一則征婚啟事，回信地址就落了楊家胡同82號。那時我每天沒有事就跑到蘇南家去拆信看信，最后選中一位讓我那位同學成就婚事。雖然征來的婚姻結果并不完滿，一兩年后他們就離掉了，但那一堆來信卻成了我的創(chuàng)作素材，幾年后寫成了我到前線話劇團后上演的第一個戲《征婚啟事》。劇中男一號和男二號的名字，我借用了蘇南兒子的名字蘇影和任洪兒子的名字任然。我家搬到前線衛(wèi)崗大院后，因為蘇南已搬離了楊家胡同，我家便成了我們新的根據(jù)地和聯(lián)絡站。《征婚啟事》排練的時候，蘇南、范泓沒事時愛和我一起泡在排練廳看排戲，和團里的演員和導演編劇等都成了朋友。
我和蘇南不僅是詩友，還是畫友。蘇南雖不是畫家，卻有很好的美術功底和鑒賞力。而我則僅有鑒賞力，完全沒有美術功底，純粹亂畫一氣。對于我的“亂畫”，蘇南從來都給予鼓勵，以至于后來我在他的策展之下，居然成了一個半吊子的野路子畫家。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時候，我偶爾亂涂幾筆油畫；蘇南有時也畫畫，我一直珍藏著的他的一幅油畫小品，就是他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畫的，色彩和筆觸很有些味道，遠勝于我的涂鴉。有一次北京的朋友送了我一幅畫家蔡容畫的《圓明園》，半寫實半抽象，油畫筆觸很新穎，有很多用畫刀的點刮效果。蘇南很喜歡，也模仿著畫了一幅很大的油畫，掛在他楊家胡同82號的家里。后來他成了媒體人，我成了編劇，忙正事多了，就都不怎么畫畫了。但是有一次蘇南展現(xiàn)出的美術功底，讓我大為驚訝——
那是1988年，我在金陵詩歌節(jié)上搞了一個個人作品朗誦演唱會。演出的會標是蘇南設計，由蘇南、范泓和我三個人手工制作而成，又騎著三輪車拉到演出場地掛起來的。我的朗誦會一共演出了三場，第一場在我工作過的江蘇省歌劇團排練廳。那個排練廳是一個小劇場，空間不大，有一個會標就夠了。第二場演出是在南京大學禮堂，南大禮堂舞臺的臺口很高，只在舞臺后面的天幕上掛一個會標，感覺單調(diào)空曠了些。南大學生會的李蕓建議在舞臺上框上掛一個大橫幅來和會標相呼應，效果就會好得多。那時已是下午，離晚上演出只有兩三個小時了，上哪里去搞大橫幅呢？只見蘇南不慌不忙地對李蕓說：你能不能給我弄一些大張的白紙和廣告色來？李蕓說那簡單啊，一會兒就拿來了一些一米見方的大張白紙和廣告色。只見蘇南把大張白紙在地上一字排開，然后用大排筆蘸了藍色的廣告色，并不打稿，就在白紙上信手涂抹起來。等他把一溜白紙涂抹完畢，沒有涂上藍色的空白赫然形成了這樣一排大字：“鄧海南作品朗誦演唱會”。把大紙片別在一長條紅布上，大橫幅就此產(chǎn)生，非常美觀大氣！我還真不知道蘇南的這一手美術字功夫是怎樣練成的，竟能如此出手不凡！
到了二十世紀九十年代，我的身份從詩人轉(zhuǎn)變?yōu)閯∽骷?，我的每一個戲，蘇南都是忠實觀眾和評論者，并在他所編的報紙上，把我的戲劇作品介紹給讀者。此后蘇南的身份也從一個報人變成了一個電視節(jié)目的制片人，出品了百集文獻紀錄片《金陵文脈》和二十多集的《金陵吟》這樣的優(yōu)秀電視節(jié)目。其間也把我寫的組詩《龍生九子》拍成了視頻節(jié)目。此后的00年代和10年代，我們之間的聯(lián)系有時密些，有時疏些，但始終是知心知意知根知底的朋友。我或他遇到一些不太順的問題，也會互相通個消息，看看能否互相幫著一起解決。但是三年前他得了肺癌，卻居然對我不提一字，只是在手術和化療后恢復到接近常態(tài)時，才告訴了我們這樣很親近的朋友，才重新和我們見面言歡。
蘇南是一個性情豁達，喜煙好酒之人。但是在病后康復期間，卻嚴格地遵從醫(yī)囑，煙酒都不沾了。他不再喝酒，卻不愿讓朋友們知道他已是一個與酒絕交之人，雖然自己只能以茶代酒，卻每每在朋友圈上發(fā)出與朋友們的飯局上好酒好菜的照片，表示自己仍然一如既往地是一個快樂酒仙，自嘲曰搞搞虛假繁榮！在手術后康復的這兩年中，他在珠江路某大廈的十九樓上的工作室，便成了各路朋友的聚會之地。他在長三角美術網(wǎng)上推出和介紹了許多國內(nèi)外知名畫家的作品，其中有一個野路子的新晉畫家，那就是我。
說起我從一個作家到半個畫家的轉(zhuǎn)型，雖然有各種原因，但蘇南的欣賞、鼓勵和支持，卻是其中一個十分重要的因素。有一天家里畫框用完了，便隨意用油畫顏料在宣紙上涂抹，亂涂了兩張，拍了照用微信發(fā)給蘇南看著玩，誰知他大加鼓勵，說獨具一格！還有兩位畫家朋友也給予了熱情鼓勵，于是我干脆就在宣紙上畫起了油畫。一年之內(nèi)畫了幾十幅，發(fā)給蘇南看，他先是選了三十幅在長三角美術網(wǎng)上為我做了一個《我涂鴉——油畫畫在宣紙上》的小專輯。2024年4月，他又親自操持策劃，為我辦了一個《寫得累了，畫著玩玩》的畫展，并且特意要我把我寫的書、發(fā)表我作品的雜志、我的戲劇詩歌作品的演出說明書，還有我的手稿等等文獻和畫作一同展出，這樣既豐富了展品，也展示了我從一個作家向畫家轉(zhuǎn)型的過程。布展過程依然像當年為我辦個人作品朗誦會那樣，由我和蘇南、范泓三個老朋友加上我弟弟自己動手布置。因為蘇南病后的身體畢竟不比當年，我只要他坐鎮(zhèn)在那里，不動手，只動口，指導一下就好。那個時候，我覺得他的身體恢復得不錯，氣色精神都很好。在我的畫展辦完之后，他緊接著又為北京來的朋友陳遠在十九樓舉辦了一個名為《日常書寫》的書法沙龍展和新書簽贈活動。好幾撥朋友在那里相聚、相談、相飲，大家不亦樂乎。
但是萬萬想不到，到了六月下旬，他發(fā)現(xiàn)左眼視力有些模糊，左腿走路也有點不得勁，老友任洪建議他去查一查，誰知一查，竟是癌癥轉(zhuǎn)移到腦部和脊椎了。但他精神依然灑脫，以兵來將擋、水來土掩的心態(tài)應對之。六月二十三日，一位老友請了一個飯局，除我和范泓外，都是蘇南辦長三角美術網(wǎng)后來往密切的幾位畫家朋友。那天蘇南照常赴宴，他是從醫(yī)院前來，說下午還做檢查，所以吃到一半時拱手離席先走一步，但神態(tài)心境看著都還挺好。朋友們雖然擔憂，但都覺得他會渡過難關。再見蘇南時，他說腰部和腦部都要做放療。兩組放療做完之后的半個月內(nèi)，我去十九樓看他，他依然神態(tài)自若地與我飲茶談天，只是人比以前消瘦了。我陪他回家時，他走路的速度也比從前慢了，但視力有所恢復。那時我和他都相信，這次治療會和他兩年前的手術一樣成功，經(jīng)過恢復，他還會像原來一樣瀟灑自如地坐鎮(zhèn)十九樓，辦長三角美術網(wǎng)，并為朋友們刻印策展。
誰知道進入八月之后，他的狀況卻急轉(zhuǎn)直下，視力日漸模糊，直至失明。開始還可以扶著墻頑強地行走，后來卻連行走也不能了。在還能看得見時，為怕朋友惦記，他每天都在朋友圈上發(fā)文字發(fā)照片，就像他不能喝酒了依然發(fā)那些喝酒的場面那樣。那時我正在臨寫他送給我的一本漢簡字帖《神烏傅》，他認為以我的性格，若要寫毛筆字就應該臨《神烏傅》那樣灑脫不羈的字體。以前我一直沒有好好臨過，那天臨了一張，在朋友圈上曬著玩時，竟然被蘇南的一位新朋友王修白看了喜歡，說像探戈，要索那幅字。于是我來了興趣，把臨習的字發(fā)給他看，并說《神烏傅》的帖印得不是很清晰。我不過隨便說說，蘇南卻馬上就在微信上給我發(fā)來了高清的《神烏傅》圖譜。但是誰能想到，這竟是蘇南在眼睛失明之前，給我發(fā)來的最后的微信！
再以后，我和他通話，他已氣息不濟，聲音喑啞，說自己很好，不要朋友前去看他。他雖這樣說，但幾十年的老友病成這樣，哪能不去看呢！但是去看一次，就見人瘦一圈，說話氣息也更弱一分，以至于到后來氣息完全沖不動聲帶，發(fā)不出聲音了，實在讓人心憂心焦，卻又幫不上一點點忙！
蘇南在作者的畫展上
十月六日，我和范泓到家里去看他，他氣虛體弱，人瘦得脫了形，但精神依然安靜平和。當天夜里，情況不好，第二天不得不被送進了454醫(yī)院。不知是不是因為放療和靶向藥的副作用，病程后期的蘇南已完全不能進食，只是在將生命消耗到最后時光了。終于，在十月十五號，我和范泓兩位老友，握著他的手，和他的家人一起看著他的生命平靜地離去了。這時候離他的七十周歲生日，還有一個半月的時間，這樣一位多才多藝多友的好人，老天為何不肯多給他一些時間呢！
但是，從生命的質(zhì)量而不是長度上講，如果絕癥已不可逆轉(zhuǎn)，安然離去其實比在病痛中煎熬為好。我和范泓，悲痛中的一點安慰，是蘇南在生命的最后一刻，有我們兩位老友相伴在側。我們雖然能比蘇南多活若干年，但當我們生命臨終之時，還會有像蘇南這樣幾十年的老友在身旁握著我們的手送我們遠行嗎？
蘇南已經(jīng)離去，但他的朋友圈還在我的手機中，我會繼續(xù)保留著，因為那里面還留著他的情誼和生命的信息！
文章寫于2024年
作者：鄧海南 劇作家、詩人，曾任南京市作協(xié)副主席。
校對 朱亞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