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正值著名書畫篆刻家、散文作家、鄉(xiāng)土文藝學者、新華日報老報人、我的恩師田原先生誕辰100周年,特將2014年發(fā)表在南京印社社刊《印說》上的一篇拙文藉《揚子晚報》鄭重刊發(fā),以寄托對恩師田原先生深深的懷念——
一
田原先生本姓潘,名有煒,“田原”為其筆名,本名遂不為人知。中年后常以“飯?!睘楣P名發(fā)表詩文書畫作品,以致有許多讀者知有“飯?!逼淙?,而不知有“田原”也!
田原先生自小因家世貧寒,小學未畢業(yè),其少兒時代邊放牛邊自學,真可謂“掛書牛角”,故其曾刻“當年放牛娃”印以自用。又因其屬牛,故其筆名及自用印的印文也多與“?!嘘P。他的古文功底甚好,每被人問起其師為誰,他往往笑答:我的老師是蒲松齡。
一個人在小時打下的文化基礎往往影響一生。田原先生曾多次在講座中談到他小時輟學放牛,以讀《聊齋志異》學文化,所以他對這本書感情很深,晚年曾專赴山東拜謁蒲氏故居。說到他常用的“飯?!币挥?,所謂“飯?!?,即牧牛、喂牛、養(yǎng)牛之意。田老生來就有一股牛脾氣,治學治藝以至為人處事均凸顯出一股“牛勁”。以“飯?!睘閯e名,是他的自我寫照。
田原先生的藝術扎根生活,勤于速寫。他無論到何處,隨身都帶著一本小小的速寫本,加一支折彎了筆尖(便于表現(xiàn)出線條的粗細變化來)的老式鋼筆,我藏有他的兩本速寫本,畫有人物、動物、風景,不拘于品類,有的細致,有的簡括,準確而傳神,鮮活而充滿生活氣息。有一次,我隨他去看望林散之老人,適見老人在作書。他立即掏出小本子,用鋼筆寥寥幾筆勾畫出老人作書的狀態(tài),真是筆與神會,絕妙之至!然后拉著我回到他家,展開宣紙,四尺三裁,先用毛筆筆桿頂端倒過來在紙上刮出老人作書時頭、身、手、紙等各自位置的暗痕,然后濡墨揮毫一氣呵成,又稍敷淡彩,幾分鐘,林散之老人的作書神氣躍然紙上。他得意地將畫放在地板上欣賞片刻,即用 空白宣紙隔著卷起來,激動地招呼我 隨他再去林老家。老人看到這幅寫真,感嘆不已,提筆寫了三行贊語:“這是一種牛勁!田原同志為我畫作書圖, 真趣盎然,惜我無此牛勁耳! ”囑釘在墻上,反復觀賞。數(shù)日后,我再去林府,見畫上加題了一首詩,再過幾日去,見畫上空白處幾近題滿,可知老人對此畫的喜愛程度。
田原先生平日很注意觀察生活,又很注意研究古今中外名作,過目不忘,從中汲取營養(yǎng)與借鑒。他在美術界是出了名的“點子多”的畫家,許多作者愛與他聊創(chuàng)作,把自己的構思說與他聽,向他請教,請他出點子,他總是能給出有建設性的意見、建議,甚至是令人叫絕的創(chuàng)作構思。曾有很長一個時期,他與柯明、馬得、陳汝勤四人為主的新華日報美術編輯組,創(chuàng)作各有一套,皆不同凡響。
田原先生的書法功底很寬博,篆、隸、真、行、草均曾下過很多功夫研習,在他的書法創(chuàng)作中皆有新意發(fā)揮。他與趙樸初、啟功、林散之、費新我諸老友善,過往甚密。尤其林、費二老書法經(jīng)《人民中國》1973年第一期上“中國現(xiàn)代書法作品專輯”的介紹,震撼日本書法界,引起日本眾多書法大家相繼率團來華拜訪求教,青山杉雨書“草圣遺法在斯翁”贈散之老人以表敬仰。此事本因田原。當時他為《人民中國》特邀美術編輯,該社領導將征稿編選書法專輯的工作托付給他,從而使他有機會力薦林、費二老作品入編。事后,林老曾作詩《寄田原》一首以致謝忱,詩云:“學習頻年亦苦辛,自甘淡泊樂風塵。問君何事偏饒舌,疑是豐干錯認人?!贝嗽娫诤髞砟暇┙處熯M修學院為林老編印《江上詩存》時將緊接后面的詩題為“有贈”的一首詩與此首詩題為“寄田原”的詩張冠李戴了,而后正式出版的林老詩集因均以此本《江上詩存》為底本,故均延續(xù)了這一失誤。我今借此機會特為之更正。
田原先生在上世紀七十年代初就大力提倡硬筆書法,他將蘸水鋼筆的筆尖折彎,使之在藝術表現(xiàn)力上得到很大程度的提升,寫出近乎于毛筆書寫的提按頓挫富于彈性表現(xiàn)的點畫形態(tài),獨具藝術情趣。從而,將世行實用的鋼筆書寫引入了藝術園地,大放異彩,很快便流行開來。啟功先生曾專為其硬筆書法冊題跋稱贊。
三
田原先生是我的恩師之一。1972年我在南京市美術公司設計室工作時,他常去我公司樓下的南京畫店裱畫部看畫,因有緣相識。先生熱情、真誠,對好學用功的年輕人尤為如此,我因而常向他請教書畫,后又從學篆刻。一次我持日記本請他在扉頁題字,他略作思索,用彎頭鋼筆在一小塊銅版紙上橫寫了“不要知難而退,而要知難而進”以作勉勵。這句話后來成了我治學治藝的座右銘。
1975年,一次我去田府拜訪求教,先生忽與我說:你很用功,悟性也好,進步很快,為人又忠厚,我給你介紹一位好老師,讓他幫助你進一步提高吧!于是,我遵囑準備了一些習作,附上一信,一并交與他。當時我想到先生曾說過,過去中國人的傳統(tǒng),寫給父母師長的信要用工楷。于是,我用工整的蠅頭小楷寫了信。田先生托人將我的習作與信札帶給了啟功先生,很快就收到了啟先生1200字左右的復信。我從此就開始了兼向啟先生討教的學習歷程。田原先生與啟功先生間交誼至深,每次我去京拜望啟先生時,他總是要問起田先生近況,問得很細,有兩次還感慨地說:“田原同志,高人?。 ?/p>
我在南藝從陳大羽先生攻讀書法篆刻碩士學位期間,有人試圖挑撥大羽先生與我之間的師生關系,便向陳老“告發(fā)”我與啟功先生常聯(lián)系等等,出乎意料的是大羽先生并未表示反感,認為多向前輩請教,可以增進學問。后來,他出版書法篆刻作品集,還特地囑我作為其學生的代表為之作序,令我非常感動。
將我親身經(jīng)歷的這幾件事聯(lián)系起來看,師輩們真是高風亮節(jié),虛懷若谷,對后學的培育與教導均發(fā)自真誠。
謹以此文表達我對恩師田原先生的深切懷念!
徐利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