對話|《“莫愁”之城》：“莫愁女”是怎么“落戶”到了金陵城
來源： 紫牛新聞
2026-01-19 22:30:00
莫愁湖公園是南京人氣最高的公園之一，還有著“南京人的后花園”的美稱，欣賞莫愁湖景，打卡莫愁女雕像，是逛莫愁湖公園的經(jīng)典行程。莫愁湖上莫愁女，“莫愁”是南京的一個重要文化符號，這似乎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，然而從文化史的維度來看，這背后還有更多值得細究的東西。日前，南京大學(xué)歷史學(xué)院副教授胡簫白新作《“莫愁”之城：文化符號與南京景觀記憶》由江蘇人民出版社出版，“莫愁”是怎么成為南京城市文化氣質(zhì)的重要組成部分？胡簫白接受了揚子晚報|紫牛新聞記者的專訪。
南京莫愁湖公園 圖｜視覺中國
《“莫愁”之城》將“莫愁”視作南京城市文化的代表性符號，并從文化史的維度著手，追索此一文化要素“落戶”南京，與地域文化相結(jié)合，并最終成為城市精神之典型表達的歷時性進程。將文化符號和城市歷史的發(fā)展進程結(jié)合起來進行考察和研究，這是這本書的一個創(chuàng)新之處?！澳暇┤藢δ詈湍钆际欠浅Ｊ煜さ?，也有人知道好像湖北也有莫愁女傳說，但為什么湖北也有，很多人會有疑惑，卻沒有去細想，覺得既然是傳說，版本很多也不足為奇，但我就比較較真了，就想要搞清楚這幾個莫愁女傳說故事之間到底是什么關(guān)系?！?/p>
胡簫白在這本書中考察了莫愁文化符號“落戶”南京的過程，莫愁女民間傳說先后有三個版本，分別是“石城莫愁”“洛陽莫愁”“金陵莫愁”?！笆悄睢钡墓适轮饕l(fā)生在湖北鐘祥一帶，因鐘祥又名石城故而得名，此版莫愁女為歌女，最早見于南朝樂府民歌《莫愁樂》?！奥尻柲睢卑l(fā)生于河南洛陽，由梁武帝《河中之水歌》中“河中之水向東流，洛陽女兒名莫愁”之辭而來。
“金陵莫愁”是如今莫愁女傳說版本中名氣最大的一個，這又是怎么來的呢？“很有趣的是，名氣最大的‘金陵莫愁’其實是源于一個美麗的誤會?！彼未~人周邦彥在《西河·金陵懷古》中寫道“斷崖樹、猶倒倚,莫愁艇子曾系?！逼鋵嵾@首詞是周邦彥搞錯了，“這一句借用了樂府詩《莫愁樂》中‘莫愁在何處，莫愁石城西。艇子打兩槳，催送莫愁來?！牡涔?，周邦彥其實在并不十分明白《莫愁樂》詩歌本事的情況下，僅憑字面意義對這首樂府詩作了理解，一念之差就把湖北的石城鐘祥給隔空嫁接到了江蘇的石城南京來了?！?/p>
“金陵莫愁”的誕生說來陰差陽錯，但這并沒有影響大家對南京新增了一個莫愁女文化符號的接受。與莫愁女傳說密切相關(guān)的地理實體是莫愁湖，現(xiàn)在鐘祥和南京都有名為莫愁湖的水體，相較而言，南京莫愁湖的聲明更為顯著，其原因就要說到到莫愁湖這個湖是如何被賦予文化魅力的了，“莫愁湖從一個野湖變成金陵第一名勝大致是這么一個過程，明代徐氏家族在南京有大量田宅房產(chǎn)，他們開始著手營建莫愁湖，讓這里從一個野湖變成了有亭臺樓閣的私家園林。到了清朝，江寧知府李堯棟自掏腰包重建了莫愁湖建筑，和袁枚、姚鼐等在莫愁湖邊搞起了文化活動，因為他們在政治界、文化界的影響力很大，因此大量詩人來參加雅集，莫愁湖這個金陵第一名勝的名頭就得到了大家的附和。而莫愁湖和南京地方文化的結(jié)合要到近現(xiàn)代了，因為戰(zhàn)爭城市遭到破壞，在城市重新建造的過程中，需要有東西把人們的向心力重新凝聚起來，在偶然的選擇下莫愁湖成為了南京市民文化認同和情感宣泄的抓手，到這里莫愁文化的本地化才得到了確認?！?/p>
“金陵莫愁”和南京莫愁湖可以說是在明清文人文化的發(fā)酵下，才逐漸成為城市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。對于這一歷史進程的研究，胡簫白借鑒了顧頡剛于1923年所提出的“層累地造成的中國古史”理論，胡適曾經(jīng)精辟地概括顧頡剛研究方法的幾個步驟，亦即：“（1）把每一件史事的種種傳說，依先后出現(xiàn)的次序，排列起來。（2）研究這件史事在每一個時代有什么樣子的傳說。（3）研究這件史事的漸漸演進，由簡單成為復(fù)雜，由陋野變?yōu)檠篷Z，由地方的（局部的）變?yōu)槿珖?，由神變?yōu)槿?，由神話變?yōu)槭肥?，由寓言變?yōu)槭聦?。?）遇可能時，解釋每一次演變的原因。”“城市是一個特別龐雜的空間，研究城市經(jīng)濟、行政、建筑的都有，那么城市文化應(yīng)該怎么研究呢？我覺得可以從名勝景觀的角度出發(fā)，探討它和城市文化之間的關(guān)系，從景觀的變化來看城市文化是如何逐步塑形的，我想通過‘莫愁’這一個小的研究，探索城市研究史的新的學(xué)術(shù)范式和邏輯?！?/p>
從六朝到當(dāng)下，“莫愁”這個文化符號一直都有著非常強大的生命力，其內(nèi)涵在不斷的演進，“這一形象能夠不斷豐富變化的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‘莫愁’作為一個文化符號，其外延是具有模糊性的，它不是從一個特定的人物出發(fā)的。”如果民間傳說來源于真實的歷史人物，那么其演變多多少少會受到真實歷史背景的制約，而“莫愁傳說”就不存在這個問題，“恰因為其不確定的定義和所指，后世文人在演繹時更能充分發(fā)揮想象力，用浪漫的方式打造他們心中的莫愁，可以說這樣的莫愁又和南京深厚的文化土壤進行了相輔相成的結(jié)合，成為了具有可塑性的文化符號?！?/p>
在這本書的附錄部分，胡簫白還特意選取了不少莫愁詩詞，“我希望能夠告訴讀者們，‘莫愁’還有很多可以研究的地方，特別是從文學(xué)的角度來看，那么多詩詞中的莫愁到底是什么形象？這很值得學(xué)者們?nèi)ド钊胩骄??！?/p>
揚子晚報|紫牛新聞記者 沈昭
校對 石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