雅集 | 墨痕寄滄海 片紙映晚清——讀《片墨寄滄海 ：晚清明信片繪事》
來源： 紫牛新聞
2026-01-15 21:25:00
初見《片墨寄滄海：晚清明信片繪事》（宋琛、宋欣樾編著，古吳軒出版社），便被其厚重的體量所震撼 。近 900 頁的篇幅，輔以精良的裝幀、全彩的印刷和便于翻閱的線裝設計，不僅是視覺的享受，更預示著內(nèi)容的豐沛 。果然，在接下來的十幾天里，我沉浸其中，愉快地完成了這場跨越百年的閱讀之旅 。這部書，正是對晚清歷史長河中一顆璀璨遺珠的系統(tǒng)性打撈與呈現(xiàn)。
這部書堪稱“出手不凡”。出版僅半年，便斬獲兩項頗具分量的大獎：在匯集了十一個省份 94 部展品的江蘇省專項集郵展覽中一舉奪得金獎；又在第 35 屆“金牛杯 ”評選中榮獲“優(yōu)秀美術(shù)圖書 ”銀獎 。這兩個獎項，一個肯定其在郵政史料領域的價值，一個彰顯其在美術(shù)出版界的地位，從不同側(cè)面印證了這本書的不同凡響的意義，也讓人體會到作者為此付出的艱辛與心血是完全值得的。
時代之變：從“黑便士”到“清一次片”
晚清，一個“數(shù)千年未有之大變局 ”的時代，充滿了屈辱與抗爭、迷惘與探索 。明信片的出現(xiàn)，正是這一大變局在郵政領域的直接體現(xiàn) 。在世界上第一張郵票“黑便士 ”誕生近半個世紀后，中國才在 1878 年由海關發(fā)行了“大龍郵票”；又過了18年，即 1896 年，大清郵政官局才正式開辦 。也正是在這一年，清政府順應時代潮流，開始籌備郵資明信片的發(fā)行。1897年10月1日，清代第一版郵資明信片（簡稱“清一次片”）正式啟用。
然而，在那個時代，寫信尚屬奢侈，加之國人根深蒂固的隱私觀念，明信片這種公開的通信方式并未引起普遍興趣，一度備受冷落 。然而，是金子總會發(fā)光，這些由官方發(fā)行的明信片，其“好 ”最終被獨具慧眼的民間藝術(shù)家所發(fā)現(xiàn)如作者所描繪：“當你湊近觀察，用手輕撫之，能感受到紙面如細膩肌膚般的觸感，表面細小的紙質(zhì)纖維猶如蘆葦?shù)慕q毛般自然?！边@種質(zhì)地柔和的紙張，極適合中國傳統(tǒng)水墨藝術(shù)的揮灑 。在“清一次片 ”發(fā)行不久，就出現(xiàn)了手繪明信片，作者收藏的繪畫時間最早、郵路完整的一張手繪明信片，是畫在德國的空白郵資明信片上的《行醫(yī)圖》，于1897年11月13日寄出，12月24日抵達目的地德國海德堡 。非常湊巧的是，有一張畫在“清一次片 ”上的手繪明信片，也是在同一天抵達德國漢堡，這一張畫的是《理發(fā)圖》。這兩張手繪片，無疑是最早的手繪片，同樣都是用寫實的手法，一是行醫(yī)、一是理發(fā)，畫家顯得成竹在胸，把當時各色人等的神態(tài)表現(xiàn)得淋漓盡致，而這正是異國人士所感興趣的。
民間藝術(shù)家們對明信片進行的二次創(chuàng)作，使之成為可以出售的藝術(shù)品 。這對于來華的外交官、商人、軍人、旅行者和傳教士而言，無疑是意外之喜 。購買手繪明信片，或用中外明信片進行“定制”，一時成為風尚 。外國人的獵奇心理和民間藝人的市場意識，形成了一種雙向奔赴，成就了晚清時期一個特有的文化現(xiàn)象。
慧眼識珠：文化世家的十六載堅守
作者宋琛出身于著名的文化世家，祖父宋文治先生和父親宋玉麟先生都是知名畫家、收藏家、鑒定家 。與前輩專注于傳統(tǒng)書畫不同，宋琛的文化視野更為多元 。他自小受到熏陶，喜歡集郵，從中得到樂趣和知識，當他偶然接觸到晚清手繪明信片時，被其蘊含的豐富的歷史和文化信息所深深吸引，他說：“那歷經(jīng)百年歲月形成的微微泛黃，以及斑駁褪色的字跡，散發(fā)出一種特殊的溫度，仿佛被時光的暖陽溫柔烘烤過，透出獨特的歷史芬芳 。這種含蓄而深沉的歷史質(zhì)感，令無數(shù)收藏者心醉神迷，我也不例外，在驚喜之余開始四處搜尋。”
正是這份心醉神迷，讓他在接下來的 16 年里，于海內(nèi)外廣為搜尋，悉心研究，辨析真?zhèn)?。根?jù)作者研究，從第一張手繪明信片 1897 年出現(xiàn)（實寄）到 1915 年退出，手繪明信片存在的時間也就短短 18 年 。而宋琛卻用了幾乎同樣長的時間去追尋這段短暫的歷史 。后來，他的女兒宋欣樾也加入其中，以其英語專長一起收集、整理與研究，父女二人共同成就了這部收錄近 600 張珍貴圖片、厚達 6 厘米的皇皇巨著，成為文化世家接續(xù)前行的一個范例。
這份對冷門、小眾文化遺產(chǎn)的熱愛，早已超越了一般意義上的興趣，成為一種深沉的文化擔當 。作者將自己的珍藏整理成書，不僅是為這一收藏門類提供了實用的參考指南，更是在為這些被遺忘的文化瑰寶重新回到大眾視野，發(fā)揮其應有的文化價值。
包羅萬象：一幅別樣的晚清社會風情畫卷
通過圖像解讀古老而神秘的中國，歷來是西方世界的一大興趣 。從十七世紀到十九世紀，以托馬斯 · 阿羅姆為代表的歐洲畫家，通過版畫等形式向西方描繪了東方帝國，郎世寧等傳教士也有他們眼中的中國圖像，然而，這些作品多是西方視角的觀察與再現(xiàn) 。相比之下，晚清民間藝術(shù)家創(chuàng)作的手繪明信片，則呈現(xiàn)出一種截然不同的生動與鮮活 。它們更具民族特征和民間創(chuàng)造力，充滿了濃郁的生活氣息和煙火氣，為我們提供了一個觀察晚清社會的獨特窗口。
德國郵資明信片，中醫(yī)問診把脈圖
《西廂記》選段（“清四次片”）
翻開此書，宛如步入一條晚清社會的歷史長廊，千姿百態(tài) ，目不暇接 。作者的收藏極具系統(tǒng)性與學術(shù)性，內(nèi)容包羅萬象：
· 文化經(jīng)典的再現(xiàn)：書中描繪了幾十出傳統(tǒng)戲曲，如《四郎探母》《貴妃醉酒》《西廂記》《 白蛇傳》《蘇武牧羊》《哪吒鬧?！返?；也呈現(xiàn)了《三國演義》《水滸傳》《西游記》《紅樓夢》甚至《金瓶梅》等文學名著的經(jīng)典場景。
· 社會生活的畫卷：從官場百態(tài)到市井風情，從婦人生活到兒童嬉戲，從街頭雜耍到拜神祈福，從日常勞作到休閑娛樂，幾乎無所不包。尤其是許多不同地區(qū)民情民俗的精彩畫作，詼諧有趣，其中有的是已經(jīng)失傳的民間技藝。
· 時代變遷的縮影：更令人驚喜的是，書中還捕捉到了現(xiàn)代科技與新生活方式的初現(xiàn)，如女子讀書、騎自行車、打臺球、乘坐人力車、使用自來水，甚至電線桿與電燈的身影 。這些題材源于生活，是晚清社會風貌最直接、最真實的映射。
從手繪明信片這樣的“入口”，讓我們看到了那個時代的人間百態(tài)，也是以小見大歷史觀的一個典型例子。
“天下太平”明信片正、反面
匠心獨運：方寸之間的藝術(shù)價值
晚清手繪明信片得到重視，除了它獨特的社會價值以外，還和它的文化價值密切相關 。手繪明信片是用中國傳統(tǒng)藝術(shù)手工所畫，是具有唯一性的藝術(shù)品 。我忽然想起，新中國建立初期和特殊年代里，曾經(jīng)也有非常有名的畫家去畫一些工藝畫，主要用于出口賺取外匯，手繪就是它吸引人的地方。
作者以對中國繪畫的專業(yè)眼光，對手繪作品進行了精到的介紹，充分肯定了它們的藝術(shù)價值 。作者研究了不同地區(qū)畫家的不同風格，有的工細嚴謹，有的奔放野逸；色彩上，有的明艷奪目，有的淡雅宜人 。天津畫家的作品保留了楊柳青年畫的韻味，汕頭畫家則巧妙汲取了西洋技法 。在有限的尺幅里，展現(xiàn)了高超的繪畫技巧。正是這些色彩斑斕的作品，讓外國人看到了中國傳統(tǒng)文化的鮮活，從而產(chǎn)生強烈的興趣 。這里有一位寄信人不可抑制的興奮，急切地向?qū)Ψ絺鬟f他的喜歡：“親愛的女士，我給你寄了一些中國明信片，是以前從未見過的 。它們是我向一位中國藝術(shù)家定制的，非常原創(chuàng)，反映了中國人生活中的一些場景?！睍r為1903年7月29日的北京。這張手繪片畫的是兩位女子帶著一個小孩在山崖采花的場景，女子體態(tài)婀娜，動作優(yōu)雅，孩子則稚氣可愛，整個畫面色彩鮮艷，是生活和藝術(shù)的和諧呈現(xiàn)。
這些手繪明信片的作者，大都是民間藝人 ，加上并不署名，其姓名身世無法考證 。在僅有可 考的人中間，有一位北京的周培春 。書中有作者 悉心收藏的幾十張周培春的作品，十分珍稀 。周 培春是一個民俗畫家，他畫的《清朝文武官員品 級圖冊》被美國紐約大都會藝術(shù)博物館收藏 。不 管是文官武官圖，還是民俗套片，周培春的中國 畫工致中表現(xiàn)出了生動，生活氣息更為濃郁，他 受到來華的外國人的青睞也就順理成章了 。有一張是周培春用中文書寫的美術(shù)字“天下太平 ”的明信片，是作者收藏中的意外之喜，也是全書 唯一用中文作為畫面的明信片，從寄信者的美好 愿望以及用昂貴的掛號信方式等信息，反映出人們對這種交流方式的珍視，以及手繪明信片作為民間藝術(shù)的獨特魅力。
綜合價值：作為郵政歷史的完整性
作者認為，精美的繪畫和完整的郵政史的結(jié)合才是一枚完美的手繪明信片，因此在對手繪明信片價值的認知上，既充分肯定其獨立的價值，但更多的是彰顯其作為郵政歷史的綜合價值。作者認為，如果僅僅從手繪的藝術(shù)看，并不比當時優(yōu)秀畫家的作品好，但它是一個綜合的藝術(shù)，在充滿民間風情的畫面上，有鮮艷的蟠龍郵票，加上流暢的外文字體、不同的郵戳，甚至是郵票上斑斑駁駁的霉斑，都是歷史的沉淀，也會有獨特的美感 。它們巧妙地讓東西方文化不期而遇，讀者可以借助明信片上的圖案、郵戳、字跡，考察其文化價值和歷史隱喻。
在航海時代，一封郵件要寄到國外，耗時長達三四十天，1904 年西伯利亞大鐵路開通以后，時間雖然縮短了，但每張手繪明信片跨越時空的情感歷程，依然值得珍惜 。寄信人在購得或定制了手繪明信片以后，大多選擇以平信的方式寄出，也有的以掛號信方式以確保順利送達者，少數(shù)人因欣賞其繪畫精美，會直接攜回國外 。作者從許多明信片還保存完好的情況，推測應該在運輸過程中被放在鐵盒里 。從現(xiàn)存明信片的四個角都有壓痕，表明曾被插入相冊精心保存 。從經(jīng)歷了兩次世界大戰(zhàn)，這些明信片還在，證明雖然經(jīng)過戰(zhàn)火兵燹，它們依然被珍藏 。我們可以隨著一張張實寄明信片，了解背后鮮活的歷史故事，感覺生活的律動、生命的溫度。作者宋欣樾說“這些歷經(jīng)數(shù)十日遠渡重洋，跨越數(shù)萬千米的明信片，從中國各地寄往歐洲各國，傳遞著親情和友情的溫暖 。每當看到明信片上泛黃的郵票和斑駁的郵戳，心中便會涌起一股難以言表的感動”。
學術(shù)擔當：創(chuàng)新的研究方法與理論闡發(fā)
這本專著的意義還在于其中的學術(shù)擔當。收藏和研究是相互促進、互為成就的事業(yè)，作者在對每一枚明信片深入考證和研究的基礎上，有自己的創(chuàng)新性的研究方法和理論闡發(fā)，使其不僅是這個領域的集大成者，也是自成體系，別具一格的一部專著。
作者打破了郵品一般按照題材進行分類的慣例，而是按照地區(qū)分類，形成了收藏的體系。全書分為北京、天津、京津地區(qū)、上海、山東、廣西、廣東、湖南、云南、四川等地區(qū)，重點對北京、天津、上海、山東地區(qū)再進行細分、闡述 。實現(xiàn)這個要求，需要收藏數(shù)量的支撐，同時需要考證的準確性 。比如，作者考證出天津石頭門坎振聲畫店有師徒二人，作者對師傅的畫作幾近狂熱，收藏的第一枚手繪明信片就是出于其手 。再如，在確定民間手繪明信片藝術(shù)家的所在地時，作者除了對藝術(shù)風格作考證，還有非常重要的依據(jù)，就是某種藝術(shù)風格統(tǒng)一的明信片寄出地的一致。作者據(jù)此考證出了天津地區(qū)“還有一位卓有成就的以傳統(tǒng)戲曲經(jīng)典場景為創(chuàng)作主題的手繪明信片藝術(shù)家”。作者還根據(jù)畫家的藝術(shù)風格，考證出上海有一位“最高產(chǎn)畫師”，他的動物畫尤為精彩。
作者在本書中的理論闡發(fā)，是非常重要的組成部分 。在“清代手繪明信片概述 ”部分，將清代明信片的誕生、清代中國境內(nèi)的客郵局和手繪明信片的收藏價值娓娓道來，努力厘清晚清的郵政發(fā)展脈絡 。例如，晚清時期，英國、法國、德國、俄國 、日本、美國，分別在中國設有客郵局，作者以手繪明信片產(chǎn)生和發(fā)展的過程，指出這也是所謂“治外法權(quán) ”的一部分，也證明了清政府的腐敗無能、喪權(quán)辱國，同時，也以手繪明信片郵寄的過程，肯定了“客郵局 ”起過的一些作用，并從加入萬國郵政聯(lián)盟后，清朝郵政的積極變化，證明了融入世界才是最好的出路。
作者認為，通過這些手繪明信片，讓外國人了解了中國歷史、文化、風土人情的點點滴滴，也對畫中表現(xiàn)的喜怒哀樂、悲歡離合、忠孝節(jié)義、善奸賢愚等倫理問題引起了共鳴 。相對于晚清時期的西學東漸，中國文化的輸出就顯得不成比例，如果我們把這些雖然微不足道但別有風味的明信片，作為文化交流的一朵浪花，可以看到它的特殊作用 。這樣的手繪明信片能夠飛入尋常百姓家，它可以寄自云南蒙自這樣的偏遠地區(qū)，也可以寄到遙遠的非洲喀麥隆 。但丁說過，愛是相互的，這些手繪明信片也是文明交流互鑒的象征，在百年之后的今天看來，仍然具有現(xiàn)實意義。
《片墨寄滄?！肥且徊考婢邔W術(shù)性與可讀性的佳作 。它既是對作者收藏成就的一次梳理與總結(jié)，更是對作者收藏理念的一次傳播與分享。相信作者這份對文化遺產(chǎn)的尊重與熱愛，以及希望將這份熱愛傳遞給更多人的信念，會激起回響，讓更多的人共同見證中國傳統(tǒng)文化之美。
作者： 沙 洲 省級機關退休干部，業(yè)余寫作。
校對 胡妍璐